我大嫂常常上来看我写的东西,看了还不说,每次看完都不白看,看完就是一通批判,今天是有错别字了,明天是用词不当了,后天又是题目取得文不对题了,大后天是写得没有意境了,大大后天是你越写越不行了,还不如你过去当记者时写的好。你知道我过去当记者时她怎么说我?那也叫文章,顶多是一篇作文!
        你还别说,她每次读完还真能挑点毛病出来。反正只要是我写的东西,大嫂从来没有满意过,对我的要求可严格了,比对她自己的儿子严格多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我大嫂这么批我,我还真认她,她爸爸是个能写会读的人,所以她从小就沾了书香,喜欢读书,也读了很多书。她读过的外国书比中国书多,当然是指翻译作品。记得有一年,我大约是11岁的时候,她不到20岁,从武汉到我们家来玩,(我们两家是亲戚),她带我和我小哥去看一个外国电影,名字我忘了,反正是一个外国的,古代的故事,她就坐在中间,整个一场电影,她不停地一会儿左,一会儿右给旁边的我和我小哥讲故事情节。把我们两个佩服得不得了。现在想起来,也不知她是真懂了,还是懵我们。她虽然没有写过文章,但是和我哥谈恋爱时信写得特别长,我大哥读了一遍又一遍。我一直都想偷过来看看,但是从来没有找到机会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大嫂厉害的方面还不在这里,她最厉害的地方是嘴巴,能说会道,从来不怵人。她在他们家四兄妹中排行老三,原则上属于不用管事的主,反正天塌下来有老大顶着呢,老大顶不住了还有老二顶着呢。她不,他们家出什么事不用大人点头,她总是奋不顾身冲在前面,保护哥哥和姐姐,文革中她就是这样表现的,她父母关了禁闭后,她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,指挥哥哥姐姐送饭的送饭,照顾弟弟的照顾弟弟,如果有需要吵架的事,那一定是她自己亲自出马,不劳驾别人,吵架是她的强项。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,就这样把家事安排的有条不紊,充分显示了她非凡的管理才能。因此,她小的时候邻居们都说这个丫头将来应该去干外交。送出去和外国人吵架,给国家争光。我给别人介绍我大嫂时经常举这样的例子,她如果在街上看到两个人在吵架,旁边围了一圈人在看笑话,她通常是挤进去,打手势让两个人都停下来,一个一个分别讲自己的理,然后由她来拿主意解决问题。问题不解决,她绝不离开,你还别说,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。其实我想,这是因为我们不缺看热闹的,缺愿意去解决问题的人。这也是我亲眼所见,没有虚言。
         我大嫂可惜呀可惜,可惜什么呢,可惜生在中国,为什么,因为在她最年富力强的年代中国人在走弯路,认准了文凭是天,文凭是通行证,文凭是宣言书,文凭是宣传队,文凭是播种机。有文凭者进去,没文凭者出,我大嫂,这么有管理才能的一个人,因为没有文凭,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挡在了外面。这么多年来,就跟在我大哥后面洗衣煮饭管孩子,直到前年退休。
        虽然我大嫂自始至终也没有当过官,更没有当过外交官,我还是应该感谢我的大嫂,我大哥生性木呐,不擅言辞,不喜表达,好在有这样一个伶牙俐齿的大嫂在调节生活,才使得他们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,五味俱全。